“快！快报警！” 老王喊出这话的时候，嗓子都劈了，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。 能让他这个在动物园待了半辈子，见惯了生死、自认活得比谁都明白的人吓成这样，可不是件小事。 两天前，他负责的园里那只最金贵的东北虎“大山”，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 没撬锁，没剪网，好端端的，一个活物就从焊得死死的铁笼子里没了。 整个动物园都翻了天，警察、武警来了上百号人，把后山翻了个底朝天，连根虎毛都没找着。 正当所有人都快绝望，园长急得上火，山下村子里的狗却接二-三地离奇失踪，人心惶惶的时候，第三天一大早，这头祖宗，它自己回来了。 不光回来了，嘴里还叼了件破衣服。 老王看着那件熟悉的灰色夹克袖子，再看看安安静静趴在笼门口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虎，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透了。 他这才想明白，这畜生不是丢了，他是出去“办事”了。 办的，是人命关天的大事。 01 老王觉得，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要和这些畜生耗到死了。 这话他没跟人说过，只在心里念叨，尤其是在给老虎冲洗笼舍的时候。 水龙头拧到最大，水柱子“哗”地一声冲在水泥地上，腥臊的尿味混着消毒水的味儿，直往鼻子里钻。 夏天快到了，这股味道变得尤其浓烈，像是长在了动物园的空气里，怎么也散不掉。 老王，大名王建国，五十出头，是市动物园的老饲养员。 说老，其实也算不上资格最老，但他的脸看着比同龄人要沧桑不少，背也有点驼，头发花白稀疏，一年四季都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。 动物园在城郊，一片算不上风景秀丽的山坳里，占地不小，但人气总是不温不火。 不是节假日，园子里就没几个人影，显得空落落的。 老王负责的是猛兽区，老虎，狮子，还有几头半死不活的熊。 这是个苦差事，也是个没人愿意干的差事。 危险，脏，累，工资也不高。 年轻人都往猴山、水禽湖那些地方挤，轻松，还能跟游客多说几句话。 老王倒是无所谓，他本来就不爱跟人打交道。 他觉得，人比这些畜生难伺候多了。 跟畜生打交道，你只要喂饱它，别惹它，基本就相安无事。 跟人，你不知道哪句话就得罪了谁。 他老婆前几年跟人跑了，唯一的女儿在省城读大学，一年也回不来两次。 这偌大的城市里，他就剩下自己，还有这一笼子的老虎。 他管的那只东北虎，叫“大山”。 是园里唯一的一只纯种东北虎，正值壮年，油光水滑的皮毛，走起路来悄无声息，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。 老王每天的工作，就是打扫笼舍，准备吃食，观察“大山”的状况。 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 他熟悉“大山”就像熟悉自己手上的老茧。 它什么时候该排便了，什么时候情绪不好，什么时候只是单纯地犯懒，老王看一眼就知道。 有时候，他会隔着铁栏杆，跟“大山”说几句话。 “吃了没？” “今天天不错啊。” “你瞅啥瞅，没见过帅哥啊？” “大山”自然不会回他，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皮，用那双金色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眸子看他一眼，然后又懒洋洋地趴下。 老王觉得，这就算回应了。 比跟人说话得到的回应，要真实得多。 这天下午，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 空气里闷得让人喘不上气。 老王把最后一块牛肉扔进笼子里，“大山”慢悠悠地走过去，叼起来，走到角落里，背对着他，开始撕咬。 那吃相，总是那么有劲。 老王靠在栏杆上，点了根烟。 烟雾缭绕中，他看着“大山”的背影，有些出神。 他想，这畜生大概是整个动物园里活得最明白的。 吃，睡，拉，撒，天经地义。 不像人，总有那么多烦心事。 女儿昨天打电话来，又说生活费不够了。 他嘴上骂骂咧咧，说她花钱大手大脚，挂了电话，还是去银行把这个月大半的工资都给汇了过去。 烟抽到一半，园区的广播响了。 是园长刘光明的生意，带着点沙哑和不耐烦。 “各单位注意，各单位注意，马上到下班时间了，请做好收尾工作，检查好各自区域的门锁、水电，尤其是猛兽区，王建国，听到没有？再三确认，出了事你担不起责任！” 老王把烟头在地上摁灭，朝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，比了个中指。 他知道刘园长肯定在办公室的监控屏幕后面看着。 这个刘光明，以前是机关里下来的，不懂业务，就爱抓纪律，一天到晚在广播里喊话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园长。 老王懒得理他。 他检查工作，从来不需要别人提醒。 他绕着虎笼走了一圈，外围的铁丝网，内圈的钢筋栏杆，还有那把足有他巴掌大的铜锁。 每一处，他都用手晃了晃。 结实得很。 确认无误后，他才推着自己的那辆破旧二八自行车，吱呀吱呀地往宿舍走。 他的宿舍，就在动物园后面的一排平房里，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了。 潮湿，阴暗，墙皮都脱落了。 但老王觉得挺好，离得近，清净。 回到宿舍，他先是烧了壶水，泡了碗方便面。 “哧溜”一声，面条混着廉价的调料味下了肚，胃里暖和了些。 窗外，风刮了起来，吹得树叶子“沙沙”作响。 看样子，一场大雨是免不了了。 他搬了个马扎，坐在门口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 远处城市的霓虹，在这山坳里看过去，像是海市蜃楼，模糊而不真实。 他不喜欢城市。 太吵，太挤，人人都行色匆匆